他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,不是因为他相信时间之鬼,只是今晚所有人都在谈时间。几点点灯、几点烟火、几点集合、几点交会。街上每一段广播,都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钉子,把整座村子的夜晚钉在同一张时间表上。
陈东明不喜欢这种感觉,因为他的人生也像一直被时间追着走。
他二十岁,穿着便利店制服,x前名牌上印着「陈东明」三个字。身材偏瘦,皮肤晒黑,鼻梁上架着便宜眼镜。站在柜台後面时,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不会被人记住的夜班工读生。
可是他不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。他已经重考两次。
第一次落榜时,母亲说没关系,人生不是一次考试决定的。她说得很轻,像怕声音重一点,他就会碎掉。父亲没有说什麽,只是在晚饭後多接了几件修缮工作,把磨破的手套翻面再戴。
第二次落榜时,母亲还是说没关系。可是那天晚上,她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。盘子明明早就乾净了,水声却一直没有停。
这一次,他终於考上理想的大学。
录取通知出来那天,他坐在房间里盯着手机萤幕,眼睛酸得几乎看不清字。母亲哭了,父亲只说了两个字:「很好。」那两个字很短,却像清晨第一道曙光下的第一声鸟叫,第一缕虫鸣。
只是天亮後,迎来学费、住宿费、生活费。所以他来便利店上夜班。
夜班薪水不算高,可今晚是祭典日,老郑答应多给一点津贴。陈东明算过,只要暑假多排几个夜班,开学前至少可以先补上住宿费。这样父母就能少说一次「再想办法」。
他怕失败。怕自己其实没有能力离开村子。怕录取通知只是短暂照亮人生的一场烟火,亮完以後,他还是站在同一条街上,替别人结帐、找零、说欢迎光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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