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到妈妈,把那摞报表,放在了离我很近的、另一张办公桌上。然后,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吕局长,没什么事的话,我就先带孩子回去了。”是妈妈的声音,听起来,有些客气,也有些疏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急。”吕叔叔笑了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从桌子底下的缝隙里,看到了一双黑色的、擦得锃亮的皮鞋,和一双我熟悉的、穿着黑色丝袜和半高跟平底鞋的、属于妈妈的脚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两双鞋,一前一后地,站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上次去市里培训,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吕叔叔的声音,听起来像是在闲聊,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抱怨,“我听党办的同志说,你这次的学习笔记,做得最认真,还被省里的老师,当成范本表扬了。怎么,有这么大的进步,也不愿意跟我这个局长,分享一下喜悦?”

        妈妈没有说话。我只看到,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脚,微微地,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干涩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听说,你最近在家里,总是一个人发呆。”吕叔叔的脚步,往前挪了一小步,那双锃亮的黑皮鞋,离妈妈那双半高跟鞋,更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程蕾啊,工作是工作,生活是生活。你是个聪明的同志,也是个要强的同志。但有时候,太聪明,太要强,会把自己逼进一个死胡同里。人呢,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。你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看到妈妈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脚,又往后,挪动了一小寸。她的脚踝,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吕局长,”是妈妈的声音,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划清一条界线,“我的台阶,我自己会找。不劳您费心。我……我跟晨晨他爸,已经离了。我只想……只想安安分分地,找个能对我和晨晨负责的人,搭伙过日子。其他的,我不想,也……也要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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