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请看,”作坊的工正(主管)是个面色黝黑、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人,名叫冶辛。他引着姬娆和几名随行女卫,站在离炮烙柱尚有十余步、相对不那么灼人的上风处,指着那两根巨柱,声音在轰鸣的工坊背景音中不得不提高,“此二柱,非为刑具,实乃‘验兵台’!乃先王武丁时所铸,为验看新铸戈矛剑簇之坚利,所设之‘水火关’!”
他指向柱体下方:“柱底有孔,可通地脉之水。铸成之兵刃,先浸寒泉,再悬于柱上,借熔炉余热与鼓入之热风,令其经受冷热剧变!柱身所覆污痕,皆是验兵时飞溅之铜汁、铁水(商代已有陨铁使用)所凝!至于…至于那些人形印记,”冶辛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苦涩,“是早年间偶有奴隶失足跌近,被灼热气流或飞溅熔液所伤…非是…非是行刑所致啊!”
姬娆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两根散发着不祥高温的巨柱,再掠过远处熔炉旁挥汗如雨的工匠,最后落在冶辛那张写满风霜和忧虑的脸上。她心中了然。什么“炮烙之刑”,不过是贵族集团为污名化她、掩盖其贪腐罪行而精心编织的又一个弥天大谎!这分明是一个大型的、原始的金属热处理和应力测试平台!利用冷热剧变来检测青铜兵器的硬度和抗脆性,筛选出合格的军械。
“那为何朝野上下,皆言此乃本宫所设酷刑?”姬娆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工坊的噪音。
冶辛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露出愤懑又无奈的神情:“王妃明鉴!自大王推行新军制,严令兵器质量,此验兵台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!合格之器,十不存三!损耗巨大!那些掌管矿料、锡料(青铜为铜锡合金)配给的大人们…他们…”他欲言又止,眼神瞥向作坊入口处堆放的一堆明显成色不足、色泽发暗的青铜锭,又迅速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姬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中雪亮。克扣锡料!青铜中锡的含量直接决定其硬度和强度。锡料被克扣,合金比例失衡,铸出的兵器自然脆弱不堪,难以通过这严酷的“水火关”。而通不过测试的废品,又成了贵族攻击她和帝辛“穷奢极欲、暴殄天物”的口实!好一个颠倒黑白、一石二鸟的毒计!
就在这时,作坊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一群身着华贵深衣的贵族,簇拥着脸色铁青、手持玉柄权杖的比干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为首的正是微子启,他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悲愤与“正义凛然”的表情,目光扫过姬娆,最后落在那两根散发着恐怖热量的炮烙铜柱上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。
“妖妃苏妲己!”比干的声音如同寒冰,带着神权的凛冽威压,瞬间压过了工坊的喧嚣,“你竟敢亲临此地,可是要亲睹你设下的这惨绝人寰之刑,再添几条亡魂?你蛊惑大王,穷兵黩武,耗尽民力铸此凶器,就为满足你扭曲的嗜血之欲吗?!天怒人怨,巨桥仓虫灾、鹿台毒祸,便是明证!今日,老夫拼却这把老骨头,也要为这大商无辜惨死的冤魂,讨一个公道!”他声嘶力竭,将一切天灾人祸再次精准地扣在姬娆头上。
“大祭司!”一个激动到颤抖的声音突然从贵族群中冲出!是谏官梅伯。他须发戟张,双目赤红,扑到比干面前,噗通跪下,高举一卷简牍,涕泪横流:“妖妃祸害国家,证据确凿!臣连日暗访,得此血书!尽录此獠以活人试炮烙之惨状!累累血债,罄竹难书!今日此獠竟亲临罪证之地,毫无悔意!臣…臣愿以死明志,唤醒大王!请大祭司将此血书,呈于御前!臣…去也!”
梅伯的表演悲壮而突然。他猛地起身,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,朝着那两根散发着灼人热浪的炮烙铜柱,决绝地冲了过去!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吼:“帝辛!睁开眼看看你的妖妃造的孽啊——!”
“拦住他!”姬娆厉声喝道。她身边的侍卫和冶辛手下的工匠下意识地要上前阻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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